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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是真的悔青了肠子。
要是能重来一次,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,我也绝不跟风去什么西双版纳旅居。
现在人已经在老家了,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盖着虽然不如那边轻薄但闻着有太阳味儿的老棉被,我这颗心才算是真正落进了肚子里。
哪怕窗户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北风呼呼地刮,哪怕出门得裹成个球,我也认了。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,这话以前我不信,觉得是没本事的人自我安慰,现在我是信得透透的。
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那时候刚入冬,北方的天说变就变,我和老伴儿老赵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。老赵有老寒腿,一到阴天下雨就哼哼唧唧,贴了一腿的膏药,屋里全是那股中药味儿。我呢,气管不好,一吸凉气就咳嗽,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那天晚上,我俩裹着棉袄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大数据的算法是真厉害,知道我们这帮退休老头老太太怕冷又怕死,那一阵子,我的抖音全是什么“西双版纳过冬”、“老年人的天堂”、“两千块钱过上神仙日子”。
视频里,那些跟我岁数差不多的阿姨,穿着花枝招展的长裙子,在那边的大金塔底下跳广场舞,背景是蓝天白云,手里举着比脸还大的芒果,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视频配文更气人:“当你在北方穿着貂,我在版纳露着腰。物价感人,房租便宜,来了就不想走。”
我把手机往老赵眼前一怼:“你看人家这日子过的,再看看咱俩,跟两个缩头乌龟似的。”
老赵推了推老花镜,眯着眼看了半天,嘟囔了一句: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咱俩退休金加一块才八千多,还得攒点看病钱,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。”
“你个死脑筋!”我戳了他脑门一下,“你没听人家说吗?房租一个月才一两千!吃饭更便宜,在那边菜市场,十块钱能买一堆菜。咱俩把家里的暖气费停了,省下三千块,再去那边租个房,生活费在那边花也是花,在这边花也是花,说不定比在家里还省呢!”
老赵被我说得动了心。他又看了看自己贴满膏药的膝盖,叹了口气:“要是真能暖和点,腿不疼了,倒也行。”
就这么着,我俩像是着了魔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们就像两个要私奔的小年轻,亢奋得不行。我开始在网上疯狂做攻略,加了七八个“版纳旅居群”,天天在群里潜水,看人家发房源,看人家晒水果。
群里的中介把那边吹得天花乱坠:“姐,您现在不定,过阵子春节涨价了可就不是这个数了。现在两千能租个精装修带电梯的,再晚点,三千都只能住毛坯。”
这种焦虑营销对我们这种过日子精打细算的老年人最管用。
我一咬牙,跟老赵商量:“走!趁着还没到旺季,咱赶紧去占个坑。”
为了省钱,我们没舍得买直飞的机票,买的中转航班,要在昆明停好几个小时。收拾行李的时候,恨不得把家都搬空。老赵非要把那个用了十年的电饭锅带上,说是怕那边的锅煮饭不香;我呢,塞了半箱子的常用药,感冒的、拉肚子的、降压的、速效救心丸,塞得满满当当。
临走前,我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,配了一张机票的图,文案写得酸溜溜的: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。告别寒冬,去版纳拥抱暖阳。”
底下一堆老同事、老邻居点赞评论,全是羡慕的表情包。那一刻,我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,觉得自己活得比他们都通透,都高级。
谁能想到,这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。
02
到了版纳,第一感觉确实是——热。
从机场出来,我和老赵穿着羽绒服,瞬间成了异类。赶紧去厕所扒了一层皮,换上单衣,那种久违的暖风扑在脸上的感觉,确实让人迷糊。
那时候我俩还挺兴奋,觉得这步棋走对了。
按照之前在网上联系好的中介,我们打车去了那个所谓的“告庄西双景”旁边的小区。中介小伙子骑着个电动车在门口等我们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:“叔叔阿姨,这房子绝对好,离夜市近,下楼就是吃的,房东也是北方人,好说话。”
进了屋,我心里先凉了半截。
视频里看着挺宽敞的“江景房”,其实就是个大开间。一进门,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霉味儿直冲脑门。墙角还有这没擦干净的水渍,床单虽然看着是白的,但摸上去潮乎乎的。
“这……怎么这么潮啊?”我皱着眉问。
中介笑着说:“阿姨,这边是热带雨林气候,湿度大是肯定的。您开开空调抽湿,一会儿就好了。您看这阳台,能看见澜沧江呢!”
我走到阳台一看,那是能看见江,但得把脖子伸出去两米长,还得从前面那栋楼的缝隙里看。
房租两千,押一付三。加上水电押金,一下子出去快一万块钱。我拿着手机转账的时候,手都有点哆嗦。老赵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就一万没了?咱在家光暖气费才交两千多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是享受生活!”我瞪了他一眼,强行给自己打气。
安顿下来的头几天,确实有过那么一段“蜜月期”。
我们去了那个最大的农贸市场。这一去,我是真觉得自己成了大款。
小菠萝十块钱四个,削得干干净净,咬一口全是汁水;大芒果几块钱一斤,甜得掉牙;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叶子菜,一把一把地卖,便宜得不像话。
那天我和老赵提着两大兜子水果蔬菜往回走,老赵乐得合不拢嘴:“哎呀,这物价是真行。照这么吃,咱俩那生活费三千块钱根本花不完。”
我俩那时候就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。
早上拍个蓝天白云,配文:“这里的空气是甜的。”中午拍个四菜一汤,配文:“十块钱的快乐,你们不懂。”晚上拍个夜市的灯红酒绿,配文:“退休生活就该这样。”
看着朋友圈里那些点赞和羡慕的评论,我这心里那个美啊,觉得之前的折腾都值了。甚至开始盘算着,明年是不是把房子退了,直接在这边买个小公寓养老算了。
那时候的我,完全被表面的繁华和廉价的水果蒙蔽了双眼,根本没意识到,生活不是光吃水果就行的。
这种“游客心态”维持了不到半个月,现实的巴掌就开始一个个往脸上扇。
03
第一个问题,是吃。
我和老赵都是典型的北方胃,重面食,爱吃炖菜。刚开始吃这边的米线、烧烤、傣味,觉得新鲜。可连着吃了一周,胃就开始造反了。
那边的口味,要么是酸辣,要么是油炸。看着红彤彤挺有食欲,吃下去烧心。我想自己做饭吧,去菜市场买菜,发现那些绿叶子菜看着嫩,炒出来一股子怪味儿,不是苦就是涩。
最要命的是买不到好的面粉和馒头。超市里的馒头松松垮垮,跟吃棉花似的。老赵想吃顿手擀面,我买回来的面粉怎么揉都不劲道,煮出来一锅面糊糊。
老赵端着碗叹气:“我想吃家里的大白菜炖豆腐,想吃戗面馒头。”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这儿有菠萝饭你还不知足?”我虽然嘴上骂他,但自己心里也馋得慌。
第二个问题,是住。
那间两千块钱的“江景房”,简直就是个蒸笼加噪音箱。
白天太阳一晒,屋里温度直逼三十度,不开空调根本待不住。开了空调吧,那电费表走得比我的心跳还快。这边的电费是商业用电,一块多一度,这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,一个月光电费就得好几百,甚至上千。
为了省钱,老赵说白天忍忍,晚上再开。结果白天热得一身臭汗,身上起了痱子,痒得钻心。
到了晚上,更睡不着。
楼下就是夜市,那音响声震得楼板都在颤。这边的夜生活那是真丰富,凌晨两点还在蹦迪唱歌。那些年轻人在楼下嘶吼:“就在这一瞬间才发现失去了你的脸~”
我躺在床上,听得脑仁疼,翻来覆去烙大饼。老赵把棉花塞耳朵里都不管用,气得坐起来骂娘:“这帮人不用睡觉吗?明天不上班吗?”
“人家是来旅游的,咱是来受罪的。”我也没好气。
除了吵,还有虫子。
以前光听说热带虫子多,没概念。这回算是见识了。那种不知名的小咬,黑色的,比芝麻还小,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,又红又肿,痒得钻心,挠破了还流黄水。
我和老赵的腿上全是包,跟赤豆粽子似的。蚊香、花露水根本不管用。有一天晚上,我起夜上厕所,一开灯,看见一只大拇指那么大的蟑螂正趴在牙刷杯上,吓得我嗷的一嗓子,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让我心寒的,是孤独。
在老家,虽然冷,但出门就是老街坊,下楼遛弯能聊一路。谁家有个大事小情,知根知底。
在这里,满大街都是人,但没一个认识的。
小区里虽然也有不少像我们这样的“候鸟老人”,但大家都带着一种戒备心。见面点个头,笑一下,也就完了。你想深聊?人家未必愿意搭理你。
而且,这边本地人说的话,语速快了根本听不懂。去菜市场买菜,我想问问这菜怎么吃,那个大妈哇啦哇啦说了一通,我一句没听明白,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走开。
那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凄凉感,慢慢地渗透进骨子里。
老赵变得越来越沉默,天天坐在那个只能看见一条缝隙江景的阳台上发呆,手里拿着手机刷老家的新闻,看老家的天气预报。
“老婆子,家里下雪了。”有一天他突然说,“老李他们肯定又在公园亭子里下棋呢。”
我没接话,心里也是一阵酸楚。
但我还死鸭子嘴硬,想着房租都交了三个月的,怎么也得撑下去。哪怕是为了那点面子,也不能刚来就灰溜溜地回去。
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病,彻底击碎了我的坚持。
04
那是我们到版纳的第二十八天。
那天下午,老赵说嘴馋,非要在路边摊买那种凉拌的生腌虾吃。我说那玩意儿不卫生,他不听,说看人家年轻人吃得挺香,非要尝尝鲜。
结果到了半夜,出事了。
我睡得迷迷糊糊,就听见老赵在厕所里在那边呕吐。我赶紧爬起来,一开灯,吓坏了。
老赵脸色煞白,满头虚汗,捂着肚子蜷在马桶边上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老赵!你怎么了?别吓我!”我手忙脚乱地去扶他,发现他身上烫得吓人。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绞着疼……”老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我当时就慌了神。这要是是在老家,我一个电话打给儿子,或者直接打给住对门的侄子,甚至我知道出门左拐五百米就是社区医院,哪怕半夜去市三院,我也知道路怎么走,哪个大夫好。
可这是在哪儿啊?这是几千公里外的西双版纳!
我哆哆嗦嗦地拿手机打120。电话接通了,那边问我地址。我脑子一片空白,只知道小区名字,具体哪条路、哪个门,我根本说不清楚。我拿着租房合同念地址,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好不容易等来了救护车,把老赵抬上去的时候,我也跟了上去。
坐在救护车上,听着那凄厉的警报声,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,那种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把我吞没了。
到了医院急诊,人山人海。这边游客多,生病的人也多。到处都是排队的人,孩子的哭声、大人的吵闹声乱成一锅粥。
老赵被推进去检查,我就一个人拿着单子跑上跑下。
交费、抽血、化验、拿药。
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。我那老花眼,看不清单子上的字,问旁边的小护士,人家忙得脚不沾地,随手指了一下:“那边机器上取号!”
我站在那个自助挂号机面前,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界面,手足无措。后面排队的年轻人不耐烦地催:“阿姨,您能不能快点?不会弄找人帮忙啊!”
那一刻,我真的崩溃了。
我拿着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,一看时间,凌晨三点。儿子明天还要上班,孙子还要上学。而且就算打了电话又能怎么样?他能飞过来吗?远水解不了近渴啊!
我蹲在医院冰冷的走廊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一叠缴费单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我想家了。
我想念那个虽然冷但是熟悉的城市。我想念那个哪怕半夜去医院也能碰到熟人的环境。我想念那个只要我喊一声,就能有人应的家。
在这里,我有钱(虽然也不多),我有闲,但我没有根。
这一刻我才明白,所谓的“旅居养老”,对于身体硬朗、经济宽裕的人来说,是锦上添花;但对于我们这种身体不仅有了毛病、抗风险能力又差的普通老人来说,那就是在走钢丝。
05
老赵最后确诊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和脱水,需要在医院输液观察。
我在那个嘈杂的输液大厅里,守了他整整一夜。
我不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吗?这一夜折腾下来,我的腰都要断了,心脏也突突地跳。看着老赵挂着吊瓶,脸颊凹陷,那一瞬间,他显得特别苍老,特别无助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赵醒了。
他看着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老婆子,咱回家吧。”
没有埋怨,没有争吵,就是那种带着祈求的语气。
我握着他冰凉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回,咱马上回。等这瓶水挂完,咱就去买票。”
什么房租,什么押金,什么面子,统统都不重要了。
我拿出手机,也不管贵不贵了,直接买了当天下午最近一班飞回老家的机票。两张票,花了三千多,比来的时候贵了一倍。但我一点都不心疼,只觉得这是救命的票。
回到那个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像是在逃难。
买的那些锅碗瓢盆,扔!还没吃完的水果,扔!为了省钱买的大桶洗衣液,扔!
房东来收房的时候,一脸惊讶:“阿姨,这还有一个多月呢,你们押金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,都不要了。”我摆摆手,一刻都不想多待。
那个房东看着满屋子我们留下的东西,估计心里在笑这两个傻老帽,但我不在乎。
去机场的路上,司机师傅看我们大包小包这狼狈样,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爷大妈,这是玩够了?”
老赵看着窗外,苦笑了一下:“不是玩够了,是玩醒了。”
飞机起飞的那一刻,看着下面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,看着蜿蜒的澜沧江,我心里没有一点留恋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那是别人的天堂,不是我的。
06
落地老家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一出舱门,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。但奇怪的是,这一激灵,反而让我觉得浑身舒坦。
这是熟悉的冷,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冷。
儿子开着车在机场接我们。看见我俩那一脸憔悴样,儿子心疼得不行:“爸,妈,你们这是图啥啊?非要去遭那个罪。我早就说,要是想旅游,报个团去玩几天就行了,非要学人家旅居。”
坐在儿子的车里,暖风开得足足的。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看着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杨树,看着熟悉的烧烤店招牌,我的心终于踏实了。
回到家,推开门。
屋里虽然一个月没住人,有点冷清,但那熟悉的家具,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甚至那个用了多年的旧沙发,都让我觉得亲切无比。
老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长出了一口气:“哎呀,还是家里好啊。”
我赶紧去烧水,把暖气阀门开到最大。
那天晚上,我俩煮了两碗挂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没放什么海鲜,也没什么热带水果,就是最简单的酱油醋,热乎乎的一碗下肚,发了一身汗,那个舒坦劲儿,给个神仙都不换。
这次“逃亡”经历,让我算明白了一笔账。
我们总羡慕网上的诗和远方,觉得那是高级的生活。可我们忘了,老年人的生活,底色是安全感。
那个西双版纳的房子再便宜,它没有哪怕一个认识的邻居;那个水果再甜,它治不了半夜突发的急病;那个风景再美,它替代不了儿女在身边的踏实。
这一趟,折腾进去两万多块钱,受了一肚子的罪。
但你要问我值不值?
我觉得也值。因为它用最狠的方式打醒了我:人老了,别瞎折腾。别总看着别人碗里的饭香,别被那些短视频忽悠得找不到北。
在这个年纪,最大的幸福不是住在风景区,而是住在离医院近、离孩子近、离熟人近的地方。
现在的我,依旧会刷手机,看那些阿姨们在版纳跳舞。但我再也不会羡慕了。
我会在心里默默给她们点个赞,然后转过头,给老赵倒一杯热茶,问他:“晚上吃白菜炖豆腐,还是萝卜炖粉条?”
这,才是我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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